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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浅议新冠肺炎疫情期间银行贷款利息减免之法律分析

    作者:戴国凤 周三元; 时间:2020/2/11 18:34:24

    己亥年末,庚子新春,一场突如其来的新型冠状病毒感染肺炎(以下简称“新冠肺炎”)疫情席卷全国。受疫情影响,承租人的商业租金减免诉求很大程度上可以基于不可抗力、情势变更之由得到法院的支持。对于因疫情停业的租户来说减轻了租金压力,但与之对应的出租人则表示不公平,部分出租人可能还承担着房贷或其他银行贷款利息,负担则更重。

    作为贷款人,相应的银行贷款利息可否减免针对这个问题,笔者从贷款利息减免是否具有合法性、合规性的角度出发,对近日出台的政策规定进行具体分析,供当事人在维权或抗辩时参考,从而妥善处理可能面临的法律纠纷。

    一、贷款利息减免的法理依据

    无论个人贷款还是企业贷款,均系出于生活或商业需要。个人企业自身资金能力及收入能力等为衡量基础,向银行等金融机构获得与其能力相当的贷款资金,与金融机构签订贷款协议成立并生效。个人或企业贷款通过综合考量其还款能力采取不同利率的贷款利息及贷款还款方式,还款方式包括但不限于按月支付、按季支付、按年支付等。

    在新冠肺炎疫情背景下,个人或企业不免遭受疫情影响,其收入降低,资金能力不足,贷款还款能力亦相应降低。若欲申请贷款利息减免,笔者认为其法理依据主要在于合同变更、不可抗力、情势变更原则、公平原则等。

    1. 合同变更

      合同变更是指当事人对已经发生法律效力,但尚未履行或者尚未完全履行的合同,进行修改或补充所达成的协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七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变更合同。”合同变更适用条件在于当事人协商一致,包括合同主体变更合同内容变更、合同履行方式变更等,经当事人协商一致后变更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效力。

      21日,人民银行、财政部、银保监会、证监会、外汇局等五部门联合印发《关于进一步强化金融支持防控新型冠状病毒感染肺炎疫情的通知》,提到:“对因感染新型肺炎住院治疗或隔离人员、疫情防控需要隔离观察人员、参加疫情防控工作人员以及受疫情影响暂时失去收入来源的人群,要求金融机构在信贷政策上予以适当倾斜,灵活调整住房按揭、信用卡等个人信贷还款安排,合理延后还款期限,疫情期间因不便还款发生逾期的,不纳入征信失信记录。该通知虽是监管文件,没有明确规定减免利息,但不影响个人或企业与银行等金融机构之间基于该通知的精神商量减免利息。若协商一致,变更贷款协议的利息条款、还款方式条款,则可基于变更后的协议,予以减免相应贷款利息或改变相应贷款还款方式。笔者看来,合同变更应系减免贷款利息的主要方式与途径。

      2、不可抗力

      新冠肺炎疫情是否为不可抗力事件?依据《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条第二款规定:“不可抗力,是指不能预见、不能避免且不能克服的客观情况。”据此,针对当事人的主观状况而言,不可抗力是当事人订立合同时所不能控制、不能预见的情况;从事实本身的客观层面出发,不可抗力是当事人无法避免、也不能克服的客观情况。通说认为,不可抗力包括自然灾害,如地震、火山爆发、滑坡、泥石流、雪崩、洪水、海啸、台风等;还包括政府行为及社会异常事件,如政府颁发新的政策、法律和行政法规,或战争、罢工、骚乱、恐怖行动、传染性疾病等。

      2003SARS病毒(俗称非典)疫情期间,最高人民法院于20030611日颁发《关于在防治传染性非典型肺炎期间依法做好人民法院相关审判、执行工作的通知》,要求依法妥善处理好与“非典”防治有关的民事案件,因政府及有关部门为防治“非典”疫情而采取行政措施直接导致合同不能履行,或者由于“非典”疫情的影响致使合同当事人根本不能履行而引起的纠纷,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七条和第一百一十八条的规定(即关于不可抗力的规定)妥善处理。

      此次疫情与2003年的SARS病毒(俗称非典)疫情非常相似,且因交通的发达和人流量的增大,传播更具广泛性和严重性,全国大多数地区已经启动疫情一级响应措施,国家亦把此次疫情纳入乙类病毒,采取甲类措施进行防控。从法理上分析,本次新冠肺炎疫情与非典疫情的法律性质的认定存在相似之处,首先,从此次新冠肺炎疫情的爆发时间和传播速度来看,在疫情被确认前并不能为当事人所预见,应当属于不能预见的范畴;其次,此次疫情目前为止没有有效的药物治疗等方法进行治疗,当事人除了做一些避免被感染的自我防护措施外,对于商事交易等方面并没有可避免的方法,疫情应当属于不能避免且无法克服的范畴。从法律依据上来看,《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就疫情防控有关法律问题答记者问》也明确新冠状肺炎疫情对于因此不能履行合同的当事人来说,属于不能预见、不能避免并不能克服的不可抗力,根据合同法对不可抗力影响的相关规定,应部分或者全部免除责任,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

      适用不可抗力的法律后果分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当事人可解除合同;不能履行合同的,根据不可抗力的影响,部分或者全部免除责任。具体到本文讨论的贷款关系,因新冠肺炎导致贷款人资金能力、还款能力降低,不能履行疫情发生之前原已签订的贷款协议利息等条款,贷款人可以不可抗力为由,主张部分免除还款利息责任,即减免利息。同时根据《合同法》第118条的规定,因不可抗力不能履行合同的应当及时通知对方,并应该在合理期限提供证明。

      3、情势变更原则

      情势变更原则,是指合同有效成立后,因不可归责于双方当事人的事由发生重大变化而使合同的基础动摇或者丧失,若继续维持合同会显失公平,应允许变更合同内容或解除合同的原则。《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六条:合同成立以后客观情况发生了当事人在订立合同时无法预见的、非不可抗力造成的不属于商业风险的重大变化,继续履行合同对于一方当事人明显不公平或者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当事人请求人民法院变更或者解除合同的,人民法院应当根据公平原则,并结合案件的实际情况确定是否变更或者解除。根据以上规定,结合法理,当事人可以援引情势变更原则,请求法院因疫情影响变更或者解除合同,即减免利息。然情势变更原则相较不可抗力来说,法律依据不够完善,从司法实践上看,法院在认定情势变更时较为严格和审慎。

      根据法律规定,情势变更应为非不可抗力造成的重大变化,故与不可抗力不可同时适用。在司法实践中法院援引了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关于疫情的认定,在具体个案中将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不能履行合同的新冠肺炎认定为不可抗力,则不能再适用情势变更原则,当事人可以基于不可抗力的相关规定维护权益,故而此部分的论述仅从法理分析以供参考。

      4公平原则

      《民法总则》第六条: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公平原则,合理确定各方的权利和义务。参考最高院《关于在防治传染性非典型肺炎期间依法做好人民法院相关审判、执行工作的通知》第三条第(三)项第一款:“由于非典疫情原因,按原合同履行对一方当事人的权益有重大影响的合同纠纷案件,可以根据具体情况,适用公平原则处理。

      因政府采取防控措施导致合同无法履行,或者由于疫情影响致使合同目的无法实现的,在司法实践中应属于不可抗力事件,适用不可抗力相关法律规定。但对于不可抗力产生的法律后果,总体应当适用公平原则处理,保障相关当事人的民事请求权,根据具体案情,结合当事人约定、所在地疫情的影响程度等因素,综合考虑损失承担。

      以上即为对贷款利息减免的主要法理依据,笔者认为,在当事人双方不能就变更贷款利息及还款方式达成协议的前提下,贷款人可以援引不可抗力,主张减免贷款利息、调整还款方式,并且在司法实践中兼采公平原则,以期双方利益的平衡。

       

      二、贷款利息减免的具体政策及适用

    2. 政府部门的相关规定

      12020126日银保监会发布《关于加强银行业保险业金融服务配合做好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疫情防控工作的通知》:“三、...加强对社会民生重点领域金融支持。对受疫情影响暂时失去收入来源的人群,要在信贷政策上予以适当倾斜,灵活调整住房按揭、信用卡等个人信贷还款安排,合理延后还款期限...四、...对于受疫情影响较大的批发零售、住宿餐饮、物流运输、文化旅游等行业,以及有发展前景但暂时受困的企业,不得盲目抽贷、断贷、压贷。鼓励通过适当下调贷款利率、完善续贷政策安排、增加信用贷款和中长期贷款等方式,支持相关企业战胜疫情灾害影响... ”

      2202021日中国人民银行、财政部、银保监会、证监会、外汇局21日发布《关于进一步强化金融支持防控新型冠状病毒感染肺炎疫情的通知》(以下简称通知):“...(四)完善受疫情影响的社会民生领域的金融服务。对因感染新型肺炎住院治疗或隔离人员、疫情防控需要隔离观察人员、参加疫情防控工作人员以及受疫情影响暂时失去收入来源的人群,金融机构要在信贷政策上予以适当倾斜,灵活调整住房按揭、信用卡等个人信贷还款安排,合理延后还款期限...(八)发挥金融租赁特色优势。对于在金融租赁公司办理疫情防控相关医疗设备的金融租赁业务,鼓励予以缓收或减收相关租金和利息,提供医疗设备租赁优惠金融服务...(十四)...对因感染新型肺炎住院治疗或隔离人员、疫情防控需要隔离观察人员和参加疫情防控工作人员,因疫情影响未能及时还款的,经接入机构认定,相关逾期贷款可以不作逾期记录报送,已经报送的予以调整。对受疫情影响暂时失去收入来源的个人和企业,可依调整后的还款安排,报送信用记录...

      3、《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就疫情防控有关法律问题答记者问》:“当前我国发生了新冠肺炎疫情这一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为了保护公众健康,政府也采取了相应疫情防控措施。对于因此不能履行合同的当事人来说,属于不能预见、不能避免并不能克服的不可抗力。根据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因不可抗力不能履行合同的,根据不可抗力的影响,部分或者全部免除责任,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

      42020210日中共浙江省委 浙江省人民政府发布的《关于坚决打赢新冠肺炎疫情防控阻击战全力稳企业稳经济稳发展的若干意见》:“...(十一)减免企业贷款利息。在省级疫情防控一级响应期间,鼓励支持金融机构免除实体企业贷款利息。对疫情防控相关和受疫情影响的企业适当下调贷款利率,减免金融服务手续费,2020年全省普惠小微企业贷款综合融资成本较上年降低0.5个百分点。对因疫情影响产生逾期的企业贷款,减免逾期利息、罚息和违约金。各级财政对免除企业3个月及以上贷款利息的金融机构给予一定奖励,省财政根据各地奖励情况进行补助。金融机构对企业免息情况作为各级政府对金融机构考核内容...

      52020210日上海银保监局《关于进一步做好疫情防控支持企业发展保障民生服务的通知》:“...(九)鼓励银行减免利息。鼓励在沪银行业机构在自身能力可承受的范围内为受疫情影响较大的企业贷款减免一定期限的利息,具体减免方式各行可自行制定相应的细则。对于受疫情影响严重但仍然按期还贷还息企业可在后续信贷业务办理中给予相应的优惠政策...

    3. 适用分析

    4. 关于个人减免贷款利息

      21日的《通知》中主要提及四类人员:因感染新型肺炎住院治疗或隔离人员、疫情防控需要隔离观察人员、参加疫情防控工作人员以及受疫情影响暂时失去收入来源的人群,并对该四类人员的相应贷款问题作出规定,包括灵活调整住房按揭、信用卡等个人信贷还款安排、合理延后还款期限等贷款调整方式可以认为还款安排即包括对贷款利息减免。

      根据通知精神,相关政府部门可直接认定四类人员对其相关贷款进行灵活调整但通知对四类人员以外的人员未作出规定经对四类人员定义范围可知,四类人员以外的人员主要指未受疫情影响或受疫情影响却未暂时失去收入来源的人群。在此情形下,便难以认定该类人员因疫情影响导致收入降低或失去收入来源,从而根据通知规定主张与银行等金融机构变更合同、调整贷款利息,或者以不可抗力、导致难以继续履行原贷款协议为由,主张减免利息。

      因此,对于个人贷款是否应当采取贷款利息减免等贷款调整措施,应当根据个案实际情况,对四类人员的认定予以准确把握未受疫情影响或受疫情影响较轻人员的贷款不宜调整。

    5. 关于企业减免贷款利息

      笔者拟分三大类企业讨论:

      1关于126日的《通知》中指向的:受疫情影响较大的批发零售、住宿餐饮、物流运输、文化旅游等行业,以及有发展前景但受疫情影响暂遇困难的企业,特别是小微企业。一般情况下该类企业因疫情防控需要遭受较大影响,其贷款还款能力具有相应的不同程度的降低,对该类企业应当采取相关方式缓解其还款要求,包括通知中规定的适当下调贷款利率、增加信用贷款和中长期贷款等方式,不得盲目抽贷、断贷、压贷

      2受疫情影响不大的行业或企业。例如直播、游戏等互联网企业及其他实体企业,其贷款还款能力未因疫情受到较大影响,对其相应贷款可根据实际情况,结合其他因素以及合同变更不可抗力公平原则等法理,作出相应调整或不予调整。

      3在疫情中收入反而高于平常时期的行业或企业,主要包括医疗卫生企业,享受政府足额补贴的企业。该类企业的资金能力远超平时或与平时相当除有其他相关规定或其他因素,一般不予调整

      3、目前适用情况

      目前有相关媒体报道当地主流银行相关贷款调整措施。如在上海,在沪银行将加大对抗击疫情和受疫情影响较大行业以及中小微企业的信贷投放,浦发银行、上海银行、上海农商银行三家地方法人银行在疫情防控期间,相关贷款利率在参照同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的基础上,至少再减25个基点。再如四川的新网银行,该银行将对新型冠状病毒肺炎患者、受新型冠状病毒感染肺炎影响被隔离人员、奔赴新型冠状病毒感染肺炎救治一线的医护人员、为新型冠状病毒感染肺炎防护/救治工作提供重要支援的其他相关人员、受疫情影响暂无收入来源的客户群体等五类人员,采取贷款延期还款,贷款利息、罚息减免,征信逾期豁免等措施,为疫情相关人员减少后顾之忧。

      常州媒体报道称,在电联的9家主流银行中,目前有6家银行明确表示部分特殊人群可以申请延期,不过对该部分特殊人群基本等同于通知中规定的四类人员。南京媒体称南京相关银行内部人士透露,疫情面前,政府文件有要求,各银行应该都执行的只是目前还未正式上班,总部也还未出相关的具体实施文件,所以可能还需要大家再耐心等待一番。可以确定的是,各地银行等金融机构已按照中央文件精神,逐步地推进贷款利息减免政策,中国人民银行、邮政银行、工商银行等也相继出台疫情期间的贷款政策,在此不再作过多介绍。

       

      三、结论

      本文从法理和有关政策文件上,论述了对特定个人和企业通过适当下调贷款利率以支持相关企业战胜疫情灾害影响的合法性、合规性。虽然这些政策文件是指导性文件,是否下调利率,金融机构有自主决定权,但这正好从侧面反映了金融监管部门对本次疫情的看法及态度,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中共中央的看法及态度。从司法判例看,由于可供参考的公开案例有限,笔者暂未找到支持贷款利息减免的有关案例但事物是不断发展变化的,人的认知水平会发生变化,相关贷款政策因本次疫情影响就已在改变。

      随着公平原则作为民法的一项基本原则写进民法典,它要求以社会正义、公平的观念来处理当事人之间的纠纷,且本次人大法工委明确了本次疫情属于合同法的不可抗力的情况下,在具体个案中贷款人要求依照不可抗力规定减免贷款利息兼采公平原则进行判定对受疫情影响较大的批发零售、住宿餐饮、物流运输、文化旅游等行业,以及有发展前景但受疫情影响遭遇重大困难的企业,特别是小微企业,也应从社会公共利益出发,适用不可抗力公平原则予以适当支持。

      作者:戴国凤 周三元